在视频里的高中作文课上,老师抛出一个问题:“用一个字证明你不是机器人,你会选什么?”学生们写下“爱”“恨”“钝”“慢”——这些带着体温与缺憾的回答,像从年轻心脏直接摘下的切片。三年后,当已是智能科学专业学生的我,在代码与算法的间隙里重新面对这个问题时,第一反应却是biangbiang面的“biang”:一个复杂到输入法难以打出、笔画如迷宫般的字。
不是因为它的文化隐喻,不是因为它象征未被数字化的传统,仅仅因为——它是汉字中笔画最多的字之一。选择它,更像是一次被训练好的条件反射:在最需要证明人性的瞬间,我下意识调取的竟是复杂度——这个冰冷的可计算属性。
那一刻的清醒让我悚然。仿佛透过三年的技术训练,我看见自己的认知如何被悄然重构:当学弟学妹们还在用情感、用困惑、用存在的不完美来定义人之为人的时候,我已经在用“信息量”和“处理难度”来回应同一道题。从“钝”到“biang”,不是成长,而是一场无意识的技术化迁徙。
我们都是造雨的人,却最先被雨淋湿。作为AI领域的学习者,我们处于这场变革的风暴中心:用AI激发科研灵感,用Copilot生成代码框架,甚至将通识课作业——那些本应成为技术之外呼吸空间的人文思考——也委托给语言模型润色。效率的齿轮高速运转,吞噬的不仅是时间,更是那种低效的、沉思的、允许无目的漫游的心智状态。工具反过来塑造了使用者:当一切皆可优化,那些不可优化之物便显得格格不入——无论是一次只为看风景的散步,还是一首读了三遍才懂半句的诗。
直到我看见一位同学,保持着每周读完一本书的节奏,在2025年已读完七十余本;某个清晨他骑车从太湖边的南苏出发,去无锡吃一顿早饭,然后返回。这种低效率的丰富性让我意识到:在技术追求可微渲染般无限逼近真实的世界时,那些无法被微分的部分——骑行时皮肤感受的风压变化,面条热气模糊眼镜瞬间的朦胧,完成一件无功利之事后细微的成就感——才是人性最后的根据地。
是的,我与AI的关系,恰如基于可微渲染的三维重建:多次的反传和优化,能让场景更加逼近真实世界;通过多次迭代反馈,AI可以无限逼近我的意图,但永远无法成为那个包含了全部身体记忆、情绪波动与潜意识冲动的我本人。它能快速生成这篇文章的草稿,但无法复现我写下这些文字时,苏州初冬的冷风正敲打着自习室的窗;它无法模拟我敲击键盘时,指尖残留的昨晚期末复习带来的焦虑;更无法重现那个选择“biang”字的瞬间,内心升起的、对“自己正在失去感受力”的清醒悲哀。
看着那位同学在无锡的晨风里吃面,我感受到的甚至不是向往,而是一种属于渐冻人对正常肢体的遥远羡慕——我理解那种鲜活的美好,但我似乎已经失去了触碰它的器官。
我依然在这场风暴的中心,依然在用AI激发思路,用Copilot填充代码,甚至依然在把通识课的作业交给大模型去“水”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文章。我知道这是一种对灵魂的让渡,但在效率的鞭策和生活的重压下,我停不下来。我就像一个明明看见前方是悬崖,却因为惯性太大而无法刹车的驾驶员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随着整个技术时代的洪流一同坠落。
可微渲染追求的是参数的无限优化,以求逼近真实。而我感到恐惧的是,我们这代人似乎正在进行一种反向的优化:为了适应这个由我们亲手搭建的AI世界,我们正在主动修剪掉那些不可导、不平滑、低效率的人性的噪点。
或许,那个关于“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”的答案,最终不是某个字,而是此刻这份无法被算法消除的、清醒而绵长的痛楚。
